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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沈从文京城旧迹(3)-香山
1925年7月下旬,沈从文终于上了香山,在熊希龄主持的慈幼院里当了一名月薪20元的图书管理员。 以下是沈从文自己对香山一段生活的描述。 因为特别机会,一九二五——二六年间,我在香山慈幼院图书馆作了个小职员,住在香山饭店前山门新宿舍里。住处原本是清初泥塑四大天王所占据,香山寺既改成香山饭店,学生用破除迷信为理由,把彩塑天王捣毁后,由学校改成几间单身职员临时宿舍。别的职员因为上下极不方便,多不乐意搬到那个宿舍去。我算是第一个搬进的活人。翔鹤从我信中知道这新住处奇特环境后,不久就充满兴趣,骑了毛驴到颐和园,换了一匹小毛驴,上香山来寻幽访胜,成了我住处的客人,在那简陋宿舍中,和我同过了三天不易忘却的日子。 双清那个悬空行宫虽还有活人住下,平时照例只两个花匠看守。香山饭店已油漆一新,挂了营业牌子,当时除了四个白衣伙计管理灯水,还并无一个客人。半山亭近旁一系列院落,泥菩萨去掉后,到处一片空虚荒凉,白日里也时有狐兔出没,正和《聊斋志异》故事情景相通。我住处门外下一段陡石阶,就到了那两株著名的大松树旁边。我们在那两株“听法松”边畅谈了三天。每谈到半晚,四下一片特有的静寂,清冷月光从松枝间筛下细碎影子到两人身上,使人完全忘了尘世的纷扰,但也不免鬼气阴森,给我们留下个清幽绝伦的印象。所以经过半个世纪,还明明朗朗留在记忆中,不易忘却。解放后不久,翔鹤由四川来北京工作,我们第一次相见,提及香山旧事,他还记得我曾在大松树前,抱了一面琵琶,为他弹过“梵王宫”曲子。大约因为初学,他说,弹得可真蹩脚,听来不成个腔调,远不如陶潜挥“无弦琴”有意思。我只依稀记得有这么一件乐器,至于曲调,大致还是从刘天华先生处间接学来的。这件乐器,它的来处和去踪,可通通忘了。 翔鹤在香山那几天,我还记得,早晚吃喝,全由我下山从慈幼院大厨房取来,只是几个粗面冷馒头,一碟水疙瘩咸菜。饮水是从香山饭店借用个洋铁壶打来的。早上洗脸,也照我平时马虎应差习惯,若不是从“双清”旁山溪沟里,就那一线细流,用搪瓷茶缸慢慢舀到盆里,就得下山约走五十级陡峻石台阶,到山半腰那个小池塘旁石龙头口流水处,挹取活泉水对付过去。一切都简陋草率得可笑惊人。一面是穷,我还不曾学会在饮食生活上有所安排,使生活过得象样些。另一面是环境的清幽离奇处,早晚空气都充满了松树的香味,和间或由双清那个荷塘飘来的荷花淡香。主客间所以都并不感觉到什么歉仄或生活上的不便,反而觉得充满了难得的野趣,真是十分欢快。使我深一层认识到,生长于大都市的翔鹤,出于性情上的熏染,受陶渊明、嵇康作品中反映的洒脱离俗影响实已较深;和我来自乡下,虽不欢喜城市却并不厌恶城市,入城虽再久又永远还象乡巴佬的情形,心情上似同实异的差别。因此正当他羡慕我的新居环境象个“洞天福地”,我新的工作从任何方面说来也是难得的幸运时,我却过不多久,又不声不响,抛下了这个燕京二十八景之一的两株八百年老松树(估计是听法松,香山28景之一,夜郎注),且并不曾正式向顶头上司告别,就挟了一小网篮破书,一口气跑到静宜园宫门口,雇了个秀眼小毛驴,下了山,和当年鲁智深一样,返回了“人间”。依旧在那个公寓小窝里,过我那种前路茫茫穷学生生活了…… 在这一段时间里,沈从文与熊希龄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从郁达夫的文章里,可以看出一点端倪,到“窄而霉小斋”看望沈文回去的当天晚上,他便挥笔写下了那篇题为《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的著名文章。在文章里,他称赞了沈从文“坚忍不拔的雄心”,也诧异于沈从文的“简单愚直”。末了,还给沈从文献了摆脱目前困境的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到外面找事作;或者去革命,去制造炸弹。中策是想法弄几个旅费,返回湖南故土。下策又有两种办法,一是应募当兵;二是做贼去偷。最好先从熟人偷起,如沈从文有钱亲戚老H家(H即熊希龄)。如慑于H慈和笑里的尖刀,就先到自己这儿来试“破题儿”。“H慈和笑里的尖刀”又由何而来?对此,沈从文一直不愿直叙其详。在沈从文终于上山以后,熊希龄曾不止一次将沈从文叫去,两人议论国家大事直到夜深,但两人最终有了隔膜。 事情起因于沈从文发表的两篇有关香山慈幼院的小说——《第二个狒狒》和《棉鞋》。香山慈幼院这时由一个新化县人当教务长,此人是宵小势利之徒。对上极尽巴结之能事,对下则颐指气使、作威作福。因不满于他的为人,沈从文在《第二个狒狒》里,专为他画像,并连带讥讽了慈幼院十八般武器俱全的“武库窖”。文章还叙及自己和这个“第二狒狒”一道在香山看戏,走进剧场大门,见前面第五排正中一个座位空着,就走去坐下了。而第二个狒狒却只在后面靠左拣了一个座位——他不敢趋前,因为他知道前面座位是留给“老爷”坐的。到了晚上9点钟,“老爷”果然引了两个“小玩物”到前排来了,前排的空座上即刻就填上了两个奇丽肉体。 这文章在《晨报副刊》上发表后,立即得罪了那位教务长。1925年8月的一天,沈从文由于身上衣物无法换季,踢拖着表弟黄村生早两年给他买的一双旧棉鞋,正低头走出香山图书馆,突然一根木棍敲打在他的脚上。沈从文抬头一看,见那位教务长戴一副墨镜,脸上悻悻然,用手杖指着自己的鞋子说: “哼,原来是沈从文。你这鞋子——” “鞋底烂了,没有钱买新的,所以——” 手杖第二次敲到沈从文的脚面上:“你看,你看,这成什么样子?” 沈从文的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他联想起古时韩信所受胯下之辱故事,心里充满屈辱。但他终于忍下心头的气愤,一声不响地走开了。事后,他立即写了《棉鞋》,实叙这件事的始末。 文章在这一年9月发表以后,进一步激化了沈从文与教务长的矛盾。他被教务长叫去,当面大骂了一顿,还发出种种威胁。《第二个狒狒》里的两个“小玩物”,也在背地里运动熊希龄,要对沈从文作出一种使其难堪的处置——她们认为沈从文侮辱了自己人格的尊严。虽然沈从文并不知道她们的具体计划,却已预感到一种严重威胁正逼近自己。在他自己,也正无法忍受教务长对自己无理的欺侮。虽然来香山对自己正是一种难得的幸运,但他不愿用自己人格的独立换取这份幸运。终于在这一年的秋天,离开了香山。 1980年,美国学者金介甫在北京访问沈从文时,曾这样问他: “您为什么1922年来北京?” “我想独立。”——沈从文深知以联姻方式建立和巩固起来的湘西上层错综复杂的统治网络:熊捷三是自己的姨父;大姐沈岳鑫嫁给了熊希龄的外甥田真一;田应诏的妹妹差点嫁给沈从文父亲,后来终于成为熊希龄的弟媳;弟弟沈岳荃到底和田应诏女儿结了婚;而熊捷三曾一心想要沈从文做女婿。……这种关系弄得金介甫头晕目眩,他感到实在太复杂了。沈从文对他说:“不过并不复杂。因为等你深入下去,也不过是那么几个在当地十来个县分管辖中称王称霸。我早就对于这种关系十分厌恶,所以一离开就不至于重新进入这个富贵囚笼。” 如今的香山,是周末北京最堵车的地方之一,游人如织。进香山大门,左侧有一间陈列室,通过图片与文字介绍香山的历史,其中引人注目的是熊希龄在香山开办慈幼院的事迹。熊希龄通过大总统徐世昌,请他出面与前清皇室内务府交涉,“借”得前清皇室财产香山静宜园,开办慈幼院收养无家可归河北灾童,成就了中国慈善事业的一段佳话。也正是这段时间内,沈从文得以入住香山。 香山记录了无数名人的故事,比如毛泽东在双清别墅指挥全国解放战争,比如孙中山的衣冠冢,比如乾隆的静宜园……沈从文只是香山的一个过客,在香山与熊希龄闹过别扭,然后,他离开了。 到香山,必然联想到“霜叶红于二月花”,这句诗被无数的人诵读引用,然而那个时代的人,甚至这诗的作者,都被人遗忘了。美有时候是排它的,仿佛不需要任何的附着物,常常孤独地存在着。面对沈从文、熊希龄这两位杰出人物,我不敢肯定谁会在美的世界里存在更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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