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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随想

湘西神兵2

 

走进凤凰

 

  在网上流行这样一个概念:中国有不得不去的九座小城,凤凰古城是其中之一。凤凰位于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最南端,与因谢晋姜文刘晓庆而著名的芙蓉镇一道,是湘西旅游业的两颗明珠。人们提起芙蓉镇便必须提起谢晋姜文刘晓庆,说到凤凰,则是必须与沈从文联系在一起的,沈从文是现代著名作家、历史学家、考古学家,沈从文是凤凰之子,是凤凰的骄傲。

凤凰古城经典镜头-沙湾

沈从文笔下的凤凰

  沈从文从湘西大山里走出,1923闯入北京,开始文学创作。在一个异乡游子的心里,凤凰是怎样的呢?他在《凤凰》一文里与道:

  一个好事的人,若从百年前某种较旧一点的地图上寻找,一定可在黔北、川东、湘西一处极偏僻的角隅上,发现了一个名为"镇竿"的小点。那里同别的小点一样,事实上应有一个小小城市,在那城市中,安顿了数千户人口的。不过一切城市的存在,大部分皆在交通、物产、经济的情形下面,成为那个城市荣枯的因缘。这一个地方,却以另外一种意义无所依附而独立存在。试将那个用粗糙而坚实巨大石头砌成的圆城作为中心,向四方展开,围绕了这边疆僻地的孤城,约有五百余苗寨,各有千总守备镇守其间。有数十屯仓,每年屯数万石粮食为公家所有。五百左右的碉堡,二百左右的营汛。碉堡各用大石堆成。位置在山顶头,随了山岭脉络蜿蜒各处;营汛各位置在驿路上,布置得极有秩序。这些东西是在一百八十年前,按照一种精密的计划,各保持到相当距离,在周围附近三县数百里内,平均分配下来,解决了退守一隅常作暴动的边地苗族叛变的。两世纪来满清的暴政以及因这暴政而引起的反抗,血染赤了每一条官道同每一个碉堡。到如今,一切不同了。碉堡多数业已残毁了,营汛多数成为民房了,人民已大半同化了。落日黄昏时节,站到那个巍然独在万山环绕的孤城高处,眺望那些远近残毁碉堡,还可依稀想见当时角鼓火炬传警告急的光景。这地方到今日此时,因为另一军事重心,一切均以一种迅速的情形在改变,在进步,同时这种进步,也就正消灭到过去一切。

  地方统治者分数种,最上为天神,其次为官,又其次才为村长同执行巫术的神的侍奉者。人人洁身信神,守法怕官。城中居民每家俱有兵役,可按月各到营上领到一点银子,一份米粮,且可从官家领取二百年前被政府所没收的公田播种。

  这地方本名镇竿城,后改凤凰厅,入民国后,才升级改名凤凰县。满清时辰沅永靖兵备道,镇竿镇总兵均驻节此地。辛亥革命后,湘西镇守使,辰沅道仍在此办公。除屯谷外,国家每月约用银六万到八万两经营此小小山城。地方居民不过五六千,驻防各处的正规兵士却有七千。由于环境不同,直到现在其地绿营兵役制度尚保存不废,为中国绿营军制惟一残留之物......

小城走出世界级大师

夜色下的凤凰古城北门城楼

  绿营军早已化作风化作烟,只凤凰城还留人间。凤凰城因军事而建,如今留下最多的最抢眼的还是军事建筑:被确定为南方长城的残垣断壁。清朝统治者用以镇压苗民反抗而修建的延绵数百里的苗疆边墙(南方长城),现在是最吸引游人的旅游景点之一。烽火与血渍早已被人们淡忘了,当年绿营兵的后代繁衍至今,因旅游业的发达,成了凤凰城里最骄傲的人。小城里一间一间的民居,还保持着明清建筑的古旧风彩,密密麻麻堆出几条街道,供游人惊叹、艳羡。石板街就在在脚下,机动车是不准进来的。因为时而有台阶,自行车也得扛着走。

  雨后在城里漫步,石板街被冲涮得异常干净,水洼里照着自己的影子,照着如镜子一样的心境。街道两旁的房子,大都改作了门面。一间一间看过去,照相、留影,一不小心,沈从文的故居就到了。

  沈宅在古城众多的旧建筑里并不显眼,如不注意,轻易就会错过。故居保存得很好,陈列有沈从文先生的手迹,一笔很漂亮的毛笔字,还有他生前在北京用过的家具,木的藤的,简简单单的物事,昭示着沈从文生前的清贫。很惊奇的是,偏僻边远的山沟沟里这样一个小小院落,会诞生出一位具有世界影响的大作家;也很奇怪,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只要沈先生愿意,他完全可以长袖善舞呼风唤雨的,然而他没有,他在故宫里,一呆就是几十年,完成了由文学大师到历史学家、考古学家的蜕变。斯人已逝,这个谜,也许从事沈从文研究的人也难说出肯定的答案了。

  古色古香的小街上,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呈现出来:腊染、扎染、吹画、银器……老街上,这些民间绝艺绝活的主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了“民间工艺美术家”的就有6位。做针扎的张桂英,做蜡染的熊承早,做扎染的吴花花,另外3位“国际级大家”住在文星街,毗邻“熊希龄故居”的,是做蓝印花布的刘大炮;住闹市深处团鱼脑巷的,是纸扎大王聂胡子;号称“山水”是吹出来的“玻璃吹画大师”田儒龙则紧紧靠邻老街头上的那座“虹桥”。这些老艺人,祖祖辈辈就在这条小街上凭着手艺讨生活,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据说聂胡子聂方俊的父亲,早年就是凭着扎狮子头、扎龙头的手艺,养活了全家13口。因为祖传的技艺,因为天赋,因为几十年的浸淫,他们默默地修炼着艺术,修养着人生,他们成了大师。我明白了凤凰为什么会出沈从文,会出黄永玉,会出熊希龄(民国第一任内阁总理),他们小时候在石板街上调皮捣蛋走玩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世界级的顶尖工艺品!沈从文们走出大山,便有了世界级的影响。

沱江边的捣衣妇人和她们的姜糖

凤凰古城沱江边上的洗衣妇人

  从古城嘎嘎作响的北门走出,就看到凤凰的母亲河——沱江。不论你什么时候来到沱江边,都有捣衣的妇人或蹲或坐在河边,用一根已经磨得圆融的木槌捣洗衣服。夏天的时候,年岁尚小的孩子们会在她们跟前的河水里游泳、嘻闹、打水仗,溅她们一身的水,引得她们高声的笑骂。孩子渐渐长大了,不再跟在她们的后面,也羞于在她们面前脱光了衣服洗澡游泳,便从跳岩木桥上走过跑过,去上学,去走玩,叫一声妈或者跳着跑着来不及叫,就走远了。妇人也不声言,埋头舞着木槌。他们的男人从跳岩上走过,或上班,或生意,或走玩,她们也抬起头来,交待几句,或者问几句不相干的闲话,男人也走远了。

  游客来了,把她们视为凤凰一景,摄入镜头,带回家中,装点相册,装点记忆。面对镜头,她们开始还惊讶,害羞,然后相互开着玩笑,低下头将捣衣槌舞得啵啵直响,只是耳根子红了。游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记者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电影电视剧的剧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们习惯了进入他人的镜头,也从来不知道自己在镜头里是什么样子,她们也想看看,但没人会把相片寄给她们,她们是凤凰城里一道活动的风景。

  等她们将衣服捣洗干净,就会赶回家凉晒衣服,生火做饭,为男人,为孩子。她们生活在风景里,自己也是风景的一分子,这些是没有想过过的。也许,有一天想起来照张相片的时候,一问,要借相机,买胶卷,还要冲洗费,原来是这么的麻烦,也要平白地花很多钱,也就作罢了。有没有相片与过日子原本没有多大关系,沱江河水天天映着自己的影子呢。
她们老了的时候呢?

  走过跳岩,到了河对岸,岸边的一户人家已经改做客栈了。一位老太太正坐在门口翻晒辣椒。老太太面如苦瓜,从头到脚极干净的一身黑素,头发也用黑帕包裹得一丝不乱,只那头发,是雪白的银丝。想拍照,又恐扰了她的平静,打开的镜头就关上了。儿女们已经成家立业,孙子们也过了绕着她奔跑跳跃的年龄,老人做着力所能及的家务,望着沱江边年青的女人们,想象着一如她们一样的青春,随沱江水一样逝去的流年。

  正是这些捣衣的晒辣椒的妇人,与沱江水一起,养育了凤凰的杰出子弟。

  她们是能干的,生活平淡如河水没有一丝味道的时候,她们便想起是拉姜糖的时候了。做姜糖是秘传的手艺,都是关起门来在家里做的。做出来的糖金黄金黄,含在嘴里,满嘴的甜,细细品味,甜中又有一丝的辣,那是生活的味道。她们就用姜糖丰富着一家人的生活,等孩子长大懂得回味人生的时候,就想起又甜又辣的姜糖,想起他们的母亲。

简朴的沈从文墓地

沈从文墓-一个文学家的最终归宿

  北门码头,除了捣洗衣裳的妇人,如今又候有许多小船了。租一只顺流而下,便可饱览凤凰水上风光。

  河里可以洗衣洗澡,便可想见河水的清澈。水草在船舷边漫舞,岸边的吊脚楼歪歪扭扭地吸引你的目光,也吸引你的操心。青山碧水、虹桥、吊脚楼、万名塔、夺翠楼……让你疑是生活在画里了。两岸三三两两写生的画夹、晃着日光的镜头又告诉你,你真的活在画中,你是风景的一部分了。

  这画的一角,航程的终点,是沈从文的墓地。

  寻找沈从文墓地是件让人惊奇的事。这里从前是文人墨客在凤凰休闲观光的场所,又名“杜母园”,系清代钦差大臣、云贵提督的凤凰籍苗族人田兴恕为孝敬其母杜氏修建的花园。寻遍花园,在听涛山半山间一个鹅卵石砌成的小坪上,有一块不规则的天然五彩石,高只2米的样子,与眼前的山水景色融为一体。正疑惑沈从文墓地在哪?才发现,这块石头就是沈从文的墓。与世上常见的圆形的,方形的,前面立着大碑的墓地不同,沈从文的墓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块石头。这里葬有沈从文的一部分骨灰,另一部分,则已撒进沱江清溪,与山水合而为一。

  墓石的正面镌有沈从文富有哲学意味的偈句:“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 ”。 背面刻着沈从文姨妹张充和女士撰书的挽联:“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这四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连起来便是“从文让人”,又是沈老一生的真实写照,发人深思。

  沈从文在解放后人民文学出版社第一次为他出的作品选中自序道:“我和我的读者都行将老去。”其实未然,墓基上无数的梵香与鲜花证明了他的作品没老,他的读者也永远年轻。两个操本地口音的老妇人走来,虔诚地点了香,恭恭敬敬地摆上两个苹果,作三个揖,其中一个说:“他是文曲星下凡,你要多拜拜,保佑你儿子考上大学。”这朴素的妇人已经将沈从文当成神了,具有了保佑凤凰子弟考上大学的神力。

  通往花园的古石道是明清时的遗迹,是旧时凤凰古城“东下辰沅,西进黔川”的唯一通道,古称“官道”,沈从文当年也许就是从这里走出凤凰的?在离墓地不远的地方,有一块小小的石碑,是沈从文的表侄黄永玉所写: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回到故乡。

  不管是被村妇膜拜的神还是一个士兵,沈从文回到故乡了。

 
2003年11月18日
夜郎于自大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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