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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飞跃来吉首已经七八年了,在吉首当“板儿爷”,也就是拖板车的。他是吉首矮寨人,身材不高,走近他你就会闻到一股刺鼻的怪味。他们每天都到峒河边洗脸,夏天在河里洗澡,但冬天就只有“挨”,挨过一天算一天,“乡里人,哪管得了那么多?”他穿一身迷彩服,是给人搬家时一位好心的大姐送的。
龙飞跃今年32岁,有两个孩子,一个9岁,一个5岁,家里总共4亩多水田,年成好的时候也只能产个2000来斤大米,勉强够吃;碰到年成不好,就要少个把月的粮食。妻子因为家里条件太差,三年前与他离了婚。他在家里是老大,弟妹都南下打工去了。年老的父母跟他住,帮着照看孩子。如果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他早就出去了。
龙飞跃早早便被飘在脸上的雨水淋醒,不管刮风下雨,还是下雪,他和伙伴们都以板车为家。车板上铺一张塑料,一床被子盖着,天当房,车当床,城市屋檐下,就是他们的家。
下雨的天气没有什么活,龙飞跃站在铁路桥附近的一家店子前,抱着双臂避雨观望。没有什么人招呼他们,记者走近,他探询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记者,不再移开。记者开出五块钱的报酬,但听到是新闻采访,围上来的几个人走开了。龙飞跃答应接受采访,并笑那几个家伙是“心理作用”。这是一个比较时髦的词语,后来龙飞跃说,没事的时候他经常看报纸,能找到的报纸都看,这个词语是从报纸上学来的。
龙飞跃说他们干的活,和扛铲子的民工一样,“下作”,也就是低贱、下贱的意思。不是他们自己看不起自己,而是已经麻木了。搬家、下货、拖建材、拖煤……什么都做,都是城里人不愿做的活,但仍然得不到人家的理解。搬家的时候乱,主人家一时找不到东西,就怀疑是他们偷了。这样的事经常发生,但往往是主人家找到了东西也不会向他们道歉,因为面子,因为是主人。有一次搬家时,他跟主人吵了起来,但他能做什么呢?只能说:“我不搬了!”一气之下,他工钱也不要了,走人。
一些素质低下的城里人有时乱骂他们,怎么丑就怎么骂:下等人、叫化子、农奴……有个喝“花酒”的人甚至这样说:“你看这些下等人,他们的儿子给我们做工,他们的女儿让我们玩。”龙飞跃说:“这也是事实,那个叫我们穷呢?农村人,就是为了几个钱。”有次在火车站卸货,一个车皮60吨的货6个人卸,每包150斤,他那天没吃中饭,扛了一会儿,实在扛不动,便坐下来休息,老板看见,马上跑过来骂道:“快点!”“老板,实在是做不起了,等我们休息一下。”老板不但没有同情他们,反而吼道:“你们生成是做工的,天生下贱,命就是这样了,快点!”龙飞跃说看在钱的份上,只有忍了。
在城里,龙飞跃也不是一味的忍让,他也有见义勇为的时候。一天夜里十点多了,他和伙计们睡在铁路桥下,听见桥上有个女的苦苦的哀求声。那声音听起来象他们那一带的口音,龙飞跃一下就火了:太欺负人了!他跟几个同伴冲上铁路桥,一把把那男的推开:“你不要以为有几个钱就可以欺负人!”那女的样子还没看清就跑了。龙飞跃后来说:“如果不是她的口音象我们那一带的,我也不会救她。这种事太多了,人家给了钱的,管我们什么事?”
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保障,挣得的血汗钱半个月就寄回家里一次,板车上没有藏钱的地方,经常有“烂儿”乘他们劳累熟睡之际将衣袋划破,把血汗钱偷走。生病是经常的事,他们一起的有年纪大的懂点草医,感冒了就请他们刮痧,一分钱也不用。要是发烧不退,就到药房买一两角钱的安耐静,苦活累活还是照样接。去年有老师傅,也才四五十岁,病得太重了才回去,结果一个星期后就死了,病因都没有查出来。龙飞跃的解释是每天睡在马路边,灰尘太大,对身体影响不好,而那个老师傅拖板车已经十多年了。
龙飞跃不想进城生活。他计划再拖几年板车,说不定今后政府就不准板车上街了。那时他就做生意,挣些钱,这比拖板车来钱轻松。等钱赚够了,他就回到寨子上,盖一幢楼房,在哪里清清静静地生活。“城里太乱,真的太乱,哪有我们农村清静?”“为什么乱?讲了这么多你还不觉得乱?”
(此文写于2002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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