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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高高的山上,有我母亲的家,然而我从来不曾记得回家的路,每次回去,都要有人带领。

离了公路,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向青葱的大山里面延伸而去,灰黄的小路在山腰上若隐若现,不知要画到何处。那细细线条的终点,是我母亲生长的地方。
顺着小路开始爬山,刺丛、树林、草地、池塘,蓝天与白云,是常备的风景。在分岔的路口,会有好心人竖起一块块小石碑,上面刻几个简单的字、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某某村,这叫做挡箭牌。有的地方,如果恰好有一块山石,就在这石头上刻下几个村名,具有同样的效果。长大了以后我才知道,修桥铺路在传统的道德中是一种善举,做一块挡箭牌也是一种好心的举动。如果路面在哪儿不平了,哪儿的石头松动了,都会有人主动平整夯实,在我看来,这举动似乎多此一举,然而做的人却发乎自然并且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及至今天,我更加难以想象,在茫茫无边的山野里,在没有任何人看见的情况下,一个过路人自觉地将路面上松动的石头夯实,是出自怎样的一种动机?
和风送过来稻香,金黄的水田里戴着大斗笠弯腰收割的农民,这时会抬起头来,用衣袖抹一抹头上的汗水,大声地议论谁家又来了客人,这个小客人是谁谁的孩子,他的母亲是谁,他的外公是谁,他有几个兄弟姐妹。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盐渍染出了不知名的图案,斗笠下的笑脸,古铜油亮,饱经风霜。
田坎是石板铺成,不小心就拐了脚,路不好走,要小心啊!背后传来善意的笑声。我于这善意的笑声里走过田坎,走过树林,走进一个叫桶平的村落。
由桶平这个名字可以想象这个村子的环境,四面的高山围成桶壁,中间一块小小的平地上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构成一个几近自然的村落。
深褐色的木房子是我母亲的家,经历几十年的风雨后已经有些倾斜,须拄着大木头才不至于倒下。我从堂屋里搬出一条凳子来,坐在积满阳尘的屋檐下休息。屋基下正前方是一块小小的土坪,土坪的尽头,有一棵柚子树,这时候已经结满了酸掉牙齿的柚子。柚子树下,是一大片水田,田坎上时不时有几头下了班的水牛慢慢悠悠地踱回家,一身的泥水枯草。水田的尽头,有一个草篷做顶的油磨坊,几根柱子,两面黑油油的大石磨,据说有一头驴在这里工作,但我从来没见过那头驴——因为我来的不是季节。再向前看,就是远方如黛青山,那是鸟出没的地方,是风生长的地方,据说,在我出生不久以前,那个地方有狼、豺狗和老虎,老虎一叫,环山都是它的咆哮。
我累了,就睡着了,下午的太阳照在身上,晒出了一身的汗。被惊醒时吓了一跳,一条青光闪闪的菜花蛇正在柚子树下匍匐前进,大公鸡已经飞上了阁楼,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紧张地叽叽喳喳不知所措。我跳进屋里抓来一根扁担,菜花蛇却不见了。
当星星出来的时候,柚子树的剪影清晰起来,风过时,便随风而舞,转眼处,又风韵无存。远处的灯火若明若灭,尚不及四处夜游的萤火虫提的灯笼。蚊子成群结队地轰鸣,没有蚊香,只好点燃湿柴禾熏蚊子,蚊子被赶得四散逃亡,人也被熏得泪眼婆娑。
该睡了,才发现耳朵里骤然灌满了野虫的鸣叫,此起彼伏,痛快酣畅,似在屋檐下,又似在山那边……
十多年前,我离开这幅美丽的风景画后就没有回去过,那画里的各色人物也因为各自不同的原因走出了画框,这个小小的大山上的村落,慢慢变成了只剩下老弱幼稚的荒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