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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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郎好马草原行
 
  一直向往着到草原去,向往那种骑马射雕的场面,真的到了草原骑马射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草原景色

  对于草原的认识,来自张承志的《黑骏马》与《金牧场》,那是我大学时代读过的理想主义大作,其后是席慕蓉,是她的《出塞曲》,是她诗歌中的节奏:

  请为我唱一首出塞曲
  用那遗忘了的古老言语
  请用美丽的颤音轻轻呼唤
  我心中的大好河山

  那只有长城外才有的清香
  谁说出塞曲的调子太悲凉
  如果你不爱听
  那是因为歌中没有你的渴望

  而我们总是要一唱再唱
  想着草原千里闪着金光
  想着风沙呼啸过大漠
  想着黄河岸啊 阴山旁
  英雄骑马啊 骑马归故乡

  十一期间,我决定草原一行。

坝上一景

  从北京往北过了长城,至河北丰宁,车行六个多小时,几经眩晕、险些呕吐之后,到了坝上白音庄园。坝上草原与北京海拔相差一千多米,可算是天下第一坝了。坝上坝下,差不多是两个季节,北京城里还是草木青青,坝上早已一片金黄,而且气温相差也在十度以上,阳光明媚的中午,风吹过来已经满是寒意。以自来水洗手,顿觉冰冷刺骨,双手几乎麻痹,算是领教了坝上之冷。

  人说到草原三件事,骑马喝酒烤全羊,不可错过,冷是冷了,但既然千里万里赶来了,自然都要试一试。

  教练粗粗教了些注意事项,如不可松开缰绳,叫“驾”马就走,叫“吁”就煞车等等,算是马术培训。我小心翼翼骑上一匹黑马,胆战心惊地紧跟着教练。不料行走不远,下一个小坎时,黑马突然发疯似地在草地上狂奔起来,我的帽子立马被抖落在地,想捡根本不可能,只好眼睁睁随它去了。疯马越跑越远,人在马背上狂颠,险些被颠簸下来,一时间六神无主,双手死死抓住马鞍,脑子里冒出无数念头:这下完了!菩萨保佑!四臂观音!人身保险!我靠!畜生!怎么还不停下来!喇嘛保佑!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马不知道我的思想,不停地狂奔,我手足无措,只好听天由命,什么风景、什么草原、什么理想、什么英雄全都不知道了,见鬼去吧成吉思汗,见鬼去吧弯弓射雕,耳朵里听不到声音,手指磨破了都不知道,心里一万个念头化作一个:快停下来!不知是我的意念起了作用还是马跑累了,在我声嘶力竭的“吁吁吁”声中,马终于煞了车。我定下神来,凶念顿起,立即就想拔出一把刀来,将这死马给宰了。

   刀没带上身上,马还在不停地走动,我控制不住这家伙,怕下马时这疯子又一阵狂跑,我被拖个七荤八素肠子被踏出来更惨,于是不敢下马,只好等教练过来。教练捡了我的帽子骑马赶到,告诉我是我身上背的包带子太长,不断地敲打马背,让马受了惊,发了狂。

   我反问教练,古时候打仗时,当兵的身上又是大刀又是弓箭,马也会受惊?教练说那是战马,受过训练的。我也就没气了:原来我跨下之物是个良民,没见过什么阵仗。再一想古时候如果我在铁木真的帐下当兵,一匹马都摆不平,那铁木真还不来一句:看你那熊样,拉出去斩了!

夜郎好马

  马还是要骑的,面子要紧,但不再跑,黑马只要有想跑的兆头,立即被我“吁”住。说话间见到两个小棚子,四根柱子立着,扎几面塑料,就是茶棚了。茶价也老,三块钱管够。眼见着风大起来,沙尘扬起,冲进鼻孔牙缝。雨粒也就嘀嘀哒哒地打在棚顶上,马群倒也乖巧,一致将马屁股对准了风沙,算是对老天爷的渺视。塑料棚猎猎翻飞,几乎被风撕裂,沙粒混着雨粒冲进棚子,白白的茶碗里也就有了内容。气温急剧下降,坐着的人已经无法抵抗风寒,纷纷站立起来跺脚,情侣们忍不住抱在一起取暖,我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架,双手紧抱抵抗这无边的寒冷。牧民们倒是见多不怪,说“我们坝上草原的雨,一会儿就停了。”我无法知道他们的一会儿跟我们的一会儿是不是同样的计时标准,只是感觉这一会儿实在是太长了。

  牧民的“一会儿”过后,雨停了下来。此时我们已然全无斗志,骑上马背就往回走,所思所想不外是大衣、火堆、被窝、热水……

  晚餐自然要喝白酒,酒名也好,叫康熙大帝,取意其在坝上围猎的典故。也许是草原上寒冷的原因,酒劲发散得快,我累了一天,如果在南方喝一两二两便倒,今天喝了半斤居然一点事也没有,而且毫无感觉,自觉喝上一斤绝不是问题,才知道蒙古人喜喝烈酒的根源。

  一边喝酒,一边从烤羊的身上撕下肉来吃,黑漆漆一片天,问牧民怎么才算熟了?答曰撕得动的就熟了,撕不动的就不要吃也吃不到,但人多羊少,想要吃饱,手先烤熟了再说。抬头望天,手可摘星,当此良夜,没有篝火哪成?

  篝火熊熊,人影重重,喇叭里放的是洋歌,脚下踏的是花步,有人起头唱一曲《蒙古人》,开了头却忘了词,于是从《两支蝴蝶》到《刘三姐》,从《跑马溜溜的山上》到《沙家滨》,问一声你《爱不爱我》,道一句《奶奶你听我说》,《波斯猫》跑了,《丁香花》开了又谢,大家把KTV包厢搬到了大草原,你方唱罢我登场,在这马放南山、刀枪入库的太平盛世,用不着我们去骑马射箭、冲锋陷阵,而我们的本意,也不过是借题发挥,一扫胸中块垒。

美丽的林中小屋

  早晨在乌鸦的哇哇大叫声中醒来,推门一看,白桦林一片金黄,一群群黑乌鸦正站立在枝头,高谈阔论。乌鸦脚下,落叶缤纷,随风起舞,秋意满林。

  这些乌鸦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有如此之多?

  突然间我醒悟过来:这里很可能是古战场,一场场大战之后,横尸遍野,正是乌鸦的美食,时间长了,乌鸦也就子子孙孙传下来。我们在房间里睡着,这些乌鸦还以为是死人呢,所以在树枝上开会讨论是煮了吃还是烤了吃……

  从乌鸦的脚下走进林子,不远处十多个小孩骑在马背上嘻戏打闹,动作娴熟异常,令我艳羡无比,想起那铁木真带领区区不足200万蒙古人,横扫欧亚大陆,靠的就是这马背上的娴熟武功。而且草原、沙漠中人吃苦耐劳,非我们所能想象,据马可波罗记载:“他们之能接受艰苦,世间无匹。他们能够一而再的几个月没有食物全靠牝马的乳汁和弓箭所猎取的禽兽为生。”又说:“如果在特殊环境之下,他们可以一次驰骋十天不食人间烟火。”这样一支军队,在冷兵器时代,自然锐不可当。

  我不知自己今后还有没有胆量再去骑马,马远不如电脑或者摩托车、汽车容易掌握,因为马毕竟是一个生物,还有自己的脾气,我的草原骑马之旅,可能只是一次叶公好龙的尝试。书里讲的大多是理想化的故事,现实却是如此残酷无情,所以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此言极是。

  叶公好龙,见真龙而屁滚尿流;夜郎好马,却还敢骑上马背一试。夜郎与叶公相比,高下就有了分别。经历了马背上的生死考验,领略了草原的寒风冷雨,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2005年10月7日
夜郎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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